西北文冠果基地 马成福
柯柯牙,意为“青色的崖壁”。它横在阿克苏市与温宿县东北的洪积台地上,曾经是区域风沙的主要策源地。20世纪80年代,沙漠离阿克苏城区只有6公里,每年沙尘天气超过100天,“一年一场风,从春刮到冬”“一碗米饭半碗沙”,是当地群众真实的日子。
1986年,阿克苏地委、行署作出决定,在柯柯牙营造大型人工防风治沙林带。没有现成的项目、没有专项资金、没有专业设备,各族干部群众自带工具、自带干粮,用钢钎凿、用炸药破、用十字镐一点点啃开坚硬如铁的盐碱壳,先开沟压碱,再放水造林。40年间,54次全民造林大会战,390万人次参加义务植树,累计栽下1.03亿株树,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筑起一道长50公里、宽47公里的“绿色长城”。
2026年7月,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实施40周年新闻发布会公布:全地区累计造林超480万亩,防沙治沙852万亩,森林覆盖率提升至9%,草原综合植被覆盖度提高至40%;年沙尘天气由100天上下减少到30天左右,年降水量由不足60毫米提高到120毫米左右。更难得的是,阿克苏人趟出了一条“生态林挡风、经济林增收、景观林提质”的“三林共建”路子,把450万亩特色林果做成产值210亿元的支柱产业,让“以林养林、绿富同兴”从口号变成了账本。40年,还淬炼出“自力更生、团结奋斗、艰苦创业、无私奉献”的柯柯牙精神。
一个人把青春栽进土里,一代人把林子交到下一代人手里。站在40年的门槛上,一个问题自然浮出来:下一个40年,这道绿色长城靠什么继续往前走?
我的建议是:给文冠果在柯柯牙留一片地,让这棵树既挡风固沙,又开花结果,把“绿色长城”变成一座会自己养自己的“绿色银行”,也为国家多添一桶不占耕地的“中国油”。
一、柯柯牙的下一步:从“三林共建”到“以果养林”
(一)40年最宝贵的经验,是让绿和富拧成一股绳
柯柯牙不是一块好伺候的地。这里沟壑纵横、沙砾密布,土壤最高含盐量达9.87%,远超常规造林标准。第1代植树人靠“开沟挖渠、排水压碱、平整土地、替换良土”把地整出来,再建防风林网和灌溉体系,才让新疆杨、苹果、核桃、红枣在戈壁上扎了根。地硬得像铁板,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;胶泥地不渗水,就用铁锹插出缝隙助渗;夜里放水,一人守一个闸口,一守就是半个月,干馕硬得啃不动,就用渠水泡软再咽下。这些细节,比任何总结都更能说明“柯柯牙精神”的分量。
更关键的是,阿克苏没有把治沙停在“只管绿”上。生态林在外挡风,经济林在里增收,景观林提质添彩,450万亩林果鼓起了农民的钱袋子,林果收入占农民可支配收入近30%。绿起来,还要富起来;富起来,林子才有人管、有人护、有人接着种。这是柯柯牙留给全国干旱区最值钱的一条经验。
(二)治沙最难的不是把树种活,而是让林子长久
树活了,难题才刚开始。生态林只投入、少产出,抚育管护长期靠财政;苹果、核桃、红枣这些经济林品质和效益都好,但需水需肥、修剪打药、市场行情年年不同。阿克苏年降水量不过120毫米左右,蒸发量却大得惊人,治沙讲究“以水定绿、量水而行”,每一方水都得算着用。林子越长越大,耗水和管护的账也越压越重。
老护林人常说,年年植树年年荒,年年植树老地方。柯柯牙硬是靠一张蓝图绘到底把它翻了篇。可要让绿色长城再立40年、400年,还得找一棵更省水、更少管、还能年年结果的树来接力。
(三)缺的正是“既挡风、又结果、还节水”的那一棵树
不是替换现有的林子,也不是挤占现有的果园,而是在林网里、在治理过的台地上、在沟渠两侧的“空档”里,补上一层木本油料林,让“三林共建”多一条腿走路。文冠果,正是为这个位置长出来的树。
二、文冠果:为干旱区而生的“铁杆庄稼”
(一)它有一副为旱区长的骨头
文冠果(Xanthoceras sorbifolium Bunge),无患子科文冠果属,中国原产、世界罕见的珍稀木本油料树种,是第三纪孑遗物种,距今约6500万年。它喜光,耐干旱、耐风沙、耐瘠薄、耐盐碱,是深根性树种:1年生苗主根可深达1米以上,土壤疏松处能扎到10—20米,取的是深层水。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的引种观测表明,成年树可耐-41.4℃低温;在40℃高温的旱区也能正常生长;年降水量仅100多毫米的沙漠戈壁,仍有散生树木活着。它还是出了名的长寿树:陕西省神木市西沟街道中咀峁村有一棵2000年文冠果,合阳县黄甫庄镇河西坡村有一棵1700年文冠果,至今春华秋实。
这样一副骨头,与阿克苏的光热、沙壤土、长日照、大温差,几乎是天生一对。
(二)也请把它的脾气说清楚
文冠果不是“哪里都能种”。它不耐涝、怕风:排水不良的低洼积水地、未经改良的重盐碱地、尚未固定的流动沙地不宜栽植;迎风风口、裸露的迎风坡面要避开;栽植讲究“宁露勿深”,根颈埋深了极易腐烂。这些底线,写进方案比写进宣传稿更要紧。
但换一个角度看,这恰恰是柯柯牙的优势。别的地方要从零开始治地,柯柯牙40年攒下的,正是林网挡风、沟渠排水、开沟压碱、客土改良、节水灌溉这一整套“前置条件”。有资料记载,在天山南部塔里木河流域、阿克苏地区几乎终年无雨雪、夏季多风、盐碱较重的条件下引种文冠果成功,出苗率达90%,头年直播、次年即有少数幼苗开花结果——不过那是试验与管护条件下的记录,不等于把苗直接插进流沙和重盐碱生荒地就能活。树要种在林网里,不是替林网去挡第一道风。
(三)治沙的账,有实测数据
中国科学院沙坡头沙漠研究试验站的固沙实验显示:5年生文冠果林可使地表粗糙度提高60倍、减少风沙流输沙量85%、每公顷固碳4.2吨。2023年,“文冠果生态经济型防护林建设模式”被纳入《全国防沙治沙规划(2021—2030年)》,在北方12个省区推广。2025年9月,兰州市“三北”六期文冠果良种选育及丰产栽培技术推广示范项目全面实施,400亩示范林成活率90%以上,项目明确把文冠果列为“三北”工程攻坚战的优选树种。2026年10月《大众日报》报道,和田地区策勒县的万亩文冠果防风治沙项目,已成为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的鲜活注脚。
换句话说,文冠果进治沙主战场,在新疆已经不是设想,是正在发生的事。
(四)阿克苏不是空白地
新疆有450年文冠果引种史。20世纪70年代后期起从内地引种栽培,西起伊犁、东到哈密、南自和田与喀什、北至阿勒泰,从海拔30米的鄯善县到海拔1864米的昭苏山区,几乎涵盖了新疆各种气候类型和土壤种类。这些年,阿克苏地区自己也有了样板。
2025年8月,乌什县亚科瑞克乡拜什克然木村的330亩文冠果基地迎来丰收:亩采鲜果60—70公斤,气候好的年份能采到100多公斤,每公斤约25元,全基地总产量25吨、收益60万元左右,山东、河南、内蒙古的客商年年上门,销路不愁。8年前工作队建议种文冠果时,种植大户何秀英吓得直摇头,如今她管着330多亩,还成了远近闻名的本地技术员。几年前无人问津的荒山,靠“村党支部+农户+合作社”、技术上门、订单式销售,把果荚变成了真金白银;另据自治区驻村工作办公室公开报道,这个基地还带动村集体增收14万元。
2016年年末岁首,我们一行应新疆200多名种地大户邀请,从甘肃景泰出发,历时1个月、行程约2万里,走遍大半个新疆,一路寻找文冠果的影迹、讲种植知识、解技术难题。那次考察中我说过:“新疆是发展文冠果的好地方,我愿意把新疆作为发展文冠果的第二故乡,把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广阔而深厚的土地上,让文冠果之花开遍全新疆!”10年过去,这句话正在被乌什、察布查尔、策勒的一片片林子印证。
(五)一棵树,一条链,一桶油
文冠果全身都是宝。籽可榨油,文冠果油不饱和脂肪酸含量达90%以上,还含稀缺的神经酸;嫩芽、叶片、花蕾可制茶,花可提花青素、可养蜂,果壳可提皂苷、制活性炭,木材致密可做家具工艺品,花期长达20多天,花由鹅黄渐转紫红,一片林子就是一处景。一次栽树,年年有产出,老百姓把它叫“一年种、千年收”的“铁杆庄稼”。
更要算国家的大账。据中国粮食行业协会2026年4月发布的2025年度粮油产销情况,我国食用油消费总量4003.0万吨,利用国产油料榨取食用植物油1464.0万吨,食用油自给率36.6%,人均消费28.5公斤;同期进口大豆超过1.1亿吨、进口食用植物油767.7万吨。耕地要保粮食,草本油料又与粮争地,出路之一就在“南油茶、北文冠”——向宜林地、盐碱地、沙荒地要油,不与农田争地。《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木本油料产业发展的意见》(国办发〔2014〕68号)明确把文冠果列为重点发展的木本油料树种,要求与“三北”防护林建设、京津风沙源治理等国家重大生态修复工程紧密结合;《文冠果油》(LS/T 3265—2019)行业标准,为产品走向市场铺好了路。
把文冠果种进柯柯牙,生态账、农民账、国家粮油账,头一回可以算在同一张纸上。
三、把文冠果种进柯柯牙:5点建议
(一)选地守住3条底线,把改土经验用足
一不选排水不良的低洼积水地,二不选未经改良的重盐碱地,三不选未固定的流动沙地和迎风风口。优先选背风向阳、排水良好、有林网庇护、且已按“开沟挖渠、排水压碱、平整土地、替换良土”治理过的台地;沿用柯柯牙成熟的戈壁治沙灌溉技术,配滴灌等节水设施,坚持“以水定绿、量水而行”。栽植做到“宁露勿深”,栽后浇透定根水,覆干土或秸秆保墒。文冠果怕风,恰恰说明它该长在林网怀里,而不是孤零零站到风口上。
(二)把“三林共建”升级为“三林共建+木本油料林”
生态林挡风、经济林增收、景观林提质之外,再补一层会结油籽的林带:外围新疆杨等高大乔木继续做骨架,林网内侧、台地、沟渠两侧配植文冠果,形成“乔木挡风、油料林养林、花果引客”的复层结构。不砍一棵现有树,不挤一亩现有果园,只把林网的空档和治理后的边角地用起来。还可以与“我有一棵树 长在阿克苏”认种行动、柯柯牙精神研学游衔接,让研学从“看林”走到“看花、采芽、榨油”,把40年的精神财富接着讲下去。
(三)加工与回收跟着种植一起落地
乌什县的经验值得照搬:村党支部+农户+合作社,技术上门服务,订单式销售。建议在项目起步时,就把籽、叶、花的收购主体、最低保护价、榨油与制茶车间、晾晒储存场地一并写进实施方案;参照甘肃白银“回收籽种榨油、回收叶子制茶”的做法,让农户第3年就能见到现金流。加工端跟得上,树才是“绿色银行”;加工端缺位,树就容易变成“绿色负担”。
(四)把项目接进国家工程的盘子
建议把文冠果试验示范与“三北”工程六期、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、木本油料产业扶持政策,以及防沙治沙“生态产业化、产业生态化”项目统筹申报,同步谋划碳汇计量与文旅线路。政策链条已经齐备,缺的是把树种、种苗、地块、加工、回收装进一个可验收、可复制的实施方案,让柯柯牙再给全国出一个新样板。
四、成败在苗:为什么推荐西北文冠果基地的种苗
(一)新疆吃过“苗不对”的亏
这一段最要紧。20世纪70年代后期起新疆大面积引种,2001年又结合退耕还林、防沙治沙在部分县市规模化种植,后来不少林子被抛弃甚至砍伐。原因不是“文冠果不适合新疆”,而是引进品种低产、“千花一果”,再叠加实生苗、粗放管理,种了没效益,谁还愿意管。北疆的教训更具体:乌鲁木齐市达坂城区戈壁荒地上的移栽苗成活率不到20%;木垒县在流沙地和盐碱地种的全部死亡,实生林株间产量差异大、生理落果普遍。树没有错,是地没选对、苗没选对、法子没用对。
所以,在阿克苏发展文冠果产业,第1道关口不是水、不是地,是苗。
(二)2道关,必须先破
第1关是“移栽成活难”,属技术问题。文冠果深根性、肉质根,苗越大起苗伤根越重,根又柔嫩易折、易失水、易腐烂,行业里曾有过“从挖到栽不超过3天”的禁忌。从甘肃景泰到阿克苏,2000多公里路,裸根长途调运这一关躲不过去。
第2关是“千花一果”,属经济问题。一棵树开成千上万朵花,落到地里没几个果,农民没有积极性,原料供应无从保障,产业化便无从谈起。
(三)西北文冠果基地是怎么破的
自2000年起,我们从文冠果“深根性”和“肉质根”这2个特性入手:育苗端实行控水育苗、减量育苗,每年只浇1、2次水,把主根逼短、侧根促多,每亩只育几千棵,保证苗少、根粗、无病;起苗与栽植端用药水泡根、泥浆蘸根、塑料包根“三重护根”,严防失水,把移栽窗口从3天延长到20天,成活率从不到30%提高到90%以上,部分基地可达95%。同时从全国56个地方采集优良种源杂交选育,“哪一棵挂果早、挂果多,就采下来繁育下一代”,连续选育13代、历时27年,培育出4瓣、5瓣的高产类型种苗,2年苗即可挂果,管理到位5年丰产。
这不是纸上的规程。兰州新区2542亩荒山,靠水车拉水种活50万棵文冠果;宁夏沙坡头沙漠边缘栽植600棵,成活率98%;西吉县旱山地1200亩、红寺堡区300亩,成活率95%以上。截至2025年底,白银市干旱山区文冠果面积达63.94万亩,全产业链产值突破5亿元;基地培育的种苗已推广到全国20多个省市,总面积超过100万亩。2019年,基地负责人入选全国木本油料“一线工匠”人才库,基地被评为甘肃省省级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社;2025年10月,经营主体更名为甘肃西北文冠果基地科技开发有限公司,把育苗、种植、加工、回收、科研与文旅归到一处。
(四)推荐它的6条理由
第一,有出处。56个地方种源、13代27年选育,每一批苗系谱可查,不是从来源不明的散收种子里随机育出来的苗子。
第二,能保活。控水育苗加“三重护根”,本就是为长距离调运和干旱立地准备的。景泰到阿克苏2000多公里,这一条对柯柯牙格外要紧。
第三,早结果、产量稳。把“千花一果”破在苗上,2年挂果、5年丰产,农户的现金流等得起,项目的信心也立得住。
第四,有服务。苗木质量分级、栽植培训、“宁露勿深”、定根水、水肥修剪、采收与初加工对接,可以提供全周期技术跟随,不是“卖完苗子就没了”。
第五,有案例。从黄土荒山到沙漠边缘,从旱山地到沙荒地,多种困难立地都有实测成活数据;20多个省市、超100万亩的推广面积,经得起实地查。
第六,有后续。白银的做法是回收籽种榨油、回收叶子制茶,柯柯牙若起步,“种苗—抚管—回收—加工”这套接口可以直接对接,避免重演“种得出、卖不掉”。
结语:给后代留一片会结果的林
40年前,柯柯牙人在盐碱壳上凿出头一个树坑,种下的是“活下去”的希望;40年后,我们该给后代种一批既活得好、又结得出油的树。
想象那个春天:青色的崖壁下,新疆杨依然列阵挡风,林网内侧的文冠果一树白花,花瓣基部由鹅黄渐转紫红,风一吹,深绿与灰白的叶背翻成一片;游客沿着柯柯牙纪念馆的研学路线走进来,看花、采芽、榨油,认养一棵属于自己的树;秋天,果荚压弯枝头,农户把籽、叶、花分头过秤,账本上多了一行稳稳的收入。这时的绿色长城,不只挡住了风沙,还能源源不断地给绿洲“付息”。
发展文冠果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让北方绿起来,让农民富起来,保障国家食用油安全,健康亿万中华儿女——柯柯牙用了40年,向世界证明荒原可以变林海;下一个40年,不妨让这片林海再结出一桶“中国油”。
(本文数据截至2026年11月。柯柯牙工程数据据2026年7月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实施40周年新闻发布会及国家林草局、央广网等公开报道;乌什县、策勒县、白银等产区数据为公开报道口径,统计范围与年份不同,不宜直接横向比较;具体项目请以当地主管部门发布的实施方案为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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