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海生金不是梦——毛乌素沙地上的文冠果产业纪事
2026-11-15 18:47: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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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文冠果基地  马成福

一、沙地的转身:从“黄沙埋房”到“绿进沙退”

毛乌素不是一块天生的荒地。它横跨内蒙古、陕西、宁夏三省区,地处黄河中游,总面积约4.22万平方公里。考古发现表明,早在旧石器时代中期乃至新石器时代,人类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;秦汉时期的大规模移民垦殖、魏晋以降的轮牧与放垦,叠加干旱气候与脆弱地理环境,让水草丰美的沃壤一步步退化为流沙肆虐的沙地。晚唐大历二年(公元767年),史书首次明确记载朔方节度使治所一带“飞沙堆积形成沙丘,高达城墙”;到了明代,流沙不断越过长城向东南扩散,官府每年耗费巨资“扒沙”,最终不得不将榆林城向南迁徙。

新中国成立初期,毛乌素已发展成总面积4.22万平方公里的大沙漠,流沙越过长城南侵50多公里。20世纪50年代,鄂尔多斯全市森林覆盖率仅3%左右,荒漠化和沙化土地占国土面积九成以上。“黄沙蔽日,飞鸟绝迹”“风沙埋了房,羊儿跳上梁”——这些顺口溜,字字浸透着沙区百姓的辛酸。

七十余年过去,沙地的命运被重新书写。按照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的思路,2023年6月鄂尔多斯率先打响黄河“几字弯”攻坚战;截至2026年,鄂尔多斯毛乌素沙地治理率突破85%,全市森林覆盖率从不足3%提升至26.7%,植被覆盖率超过80%。陕西师范大学研究团队依托多源遥感数据构建的1986—2020年数据集显示,35年间毛乌素沙地荒漠化土地面积减少69.45%,平均植被覆盖度提高26.98%;另有归因研究显示,2000—2019年沙地植被变化中,造林等人工措施的相对贡献约为58%,气候因素约为42%。

这意味着,毛乌素今天的“绿”,主要是人一锹一苗种出来的。而当一个地方的生态治理走到“绿起来”之后,接下来的问题必然是“富起来”——种什么树,既能压住流沙,又能让沙区群众的口袋鼓起来。在毛乌素南缘的榆林,这个问题被摆上了“三北”工程六期的项目规划:当地明确提出,在项目规划中适度布局经济树种,创新群众参与造林、管护的新模式。榆林纳入六期规划治理任务1663万亩,2026年下达营造林及种草任务150万亩,已完成138万亩。任务量如此之大,树种的选择就不再只是技术问题,而是一道关乎治理可持续性的经济命题。

二、一棵树的答卷:文冠果的生物学特性

文冠果(*Xanthoceras sorbifolium* Bunge)是无患子科文冠果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,为我国特有树种,在14个省(区)有资源分布,东起辽宁,西至宁夏、甘肃,北达内蒙古,南抵河南。它不是被驯化的园艺品种,而是北方旱区原生的乡土树种,其全部“本领”都写在生物学特性里。

先说耐。文冠果是强喜光树种,耐严寒、耐干旱、耐瘠薄,可在-41℃低温环境与年降水量不足150毫米的区域存活;对土壤适应性广泛,耐轻度盐碱,在黄土丘陵、石质山区与沙地均可生长,但不耐水涝,低洼积水处易烂根,以土层深厚、排水良好的微碱性土壤生长最佳。这一组特性,几乎是为毛乌素量身定制的:沙地排水通畅,恰好避开它怕涝的短板;沙地贫瘠、风大、冬寒,恰好落在它的耐受区间内。

再说根。文冠果是深根性植物,主根发达,萌蘖性强,生长速度较快,寿命可达数百年。深根意味着它能把根系扎到沙层以下的稳定湿沙层,不与人争表层水;萌蘖性强意味着遭风蚀沙埋后能自行萌发更新,形成连片的灌木群落;寿命长则意味着一次投入、长期受益,不必像一年生作物那样年年重播。

最后说值。文冠果种仁含油率超过60%,文冠果油富含不饱和脂肪酸,其中神经酸含量为3%—4%,是优质木本食用油料;嫩叶可制茶,花朵繁密芳香为优良蜜源,木材坚硬致密可制作家具,果壳可提取工业原料。花期4—5月,果期7—8月,一树之上,花、叶、果、材、壳各有去处。

把这几项特性放在一起看,文冠果的定位就清楚了:它既是生态经济树种,又是药食同源的蜜源植物,根系发达、抗逆性强,可用于防风固沙与水土保持,是我国北方生态修复与荒漠化治理的优选树种。换句话说,它不是“只能看”的绿化树,也不是“只能收”的经济林,而是把两件事装进同一株植物里的树种。

三、为什么是毛乌素:四重有利条件的叠加

第一重是气候的匹配。 毛乌素年降水量250—400毫米,沙丘多在5—10米高,属于过渡放牧、开垦破坏形成的退化沙地,而非地质年代形成的极端干旱沙漠。这个降水区间,高于文冠果存活所需的下限(年降水量不足150毫米仍可存活),又低于易致烂根的湿润区,恰好落在它“能活、好活、不易病”的舒适带内。同时,沙地地下水位相对稳定,深根性树种可自主获取水分,成林后基本不需灌溉。

第二重是立地的适配。 毛乌素沙地土壤以风沙土为主,通透性好、排水快,正对文冠果“不耐水涝”的软肋;沙地呈微碱性,符合其“以微碱性土壤生长最佳”的偏好;沙丘间低地、丘间甸子地土层较厚,可满足其主根发育需求。榆林地貌由北向南梯度变化,风沙草滩区、黄土丘陵沟壑区、沿黄土石山区立地条件迥异,文冠果在沙地、丘陵坡地均可生长,为分区布局留出了空间。

第三重是生态需求的契合。 毛乌素当前面临的不再是“能不能种活”,而是“能不能稳得住、守得久”。流动沙地“清零”之后仍需“动态清零”,需要长效的、能自我更新的植被覆盖。文冠果萌蘖性强、寿命长、根系固沙能力强,成林后可形成稳定的灌木群落,减少重复造林投入;其春季繁花、秋季红果的景观效果,还为沙区发展生态旅游提供了素材。

第四重是产业基础的支撑。 我国文冠果种植面积已达400万亩,年产值突破100亿元,产业正处于规模化提速期,被列为推进生态建设、推动乡村振兴、保障粮油安全、服务大健康产业的重要力量。2023年,国家卫生健康委将文冠果种仁列为新食品原料,为下游加工打开了通道。甘肃白银将文冠果列为特色乡村振兴产业,平川区依托国家储备林建设创建国家级文冠果产业示范园区——这些先行地区的经验,为毛乌素提供了可复制的路径。   

四、从“种得活”到“卖得好”:产业链的沙地解法

沙区发展经济林,最怕的是“种得活、卖不掉”。文冠果的产业逻辑,恰恰在于它的产品线足够长,能够把风险分散到不同环节。

短期看花与叶。文冠果花期约20天,花色由白转红再转紫,一树多色,观赏价值高;春季可做鲜切花与赏花经济,嫩叶可制茶,形成“赏花—采叶—制茶”的短周期现金流,缓解建园初期的资金压力。中期看籽与壳。进入丰产期后,籽可榨油,油富含不饱和脂肪酸与神经酸,面向高端食用油与功能性食品市场;榨油副产的饼粕可作饲料,果壳可加工为工业原料,做到“吃干榨净”。长期看材与景。文冠果木材坚硬致密、纹理清晰,可用于家具与工艺品;成林后的沙地景观,又可承载采摘、研学、康养等业态,把一产的价值向三产延伸。

需要清醒的是,这条链条并非没有短板。国家林草部门在相关会议上也指出,我国文冠果产业仍面临产业链条不健全等挑战,并明确要从强化科技引领、推动标准建设、深化融合创新、服务区域战略四个方面着力。对毛乌素而言,这意味着不能一哄而上铺面积,而应走“良种良法+就地加工+品牌运营”的路子:先做种苗和示范园,再做加工和标准,最后做品牌和市场。榆林提出“在项目规划中适度布局经济树种”,这个“适度”二字,正是对产业规律的尊重。

五、把根扎对:为什么推荐西北文冠果基地的种苗

沙地造林,七分在苗。文冠果野生群体存在结实率低、丰产期晚的普遍问题,业内俗称“千花一果”——花看得热闹,果子却稀。若直接采用未经选育的野生苗或来源不明的苗木,往往要等七八年才见产量,沙区群众等不起,产业也拖不起。

西北文冠果基地位于黄土高原,长期从事文冠果种质选育与苗木繁育。据其公开介绍,基地历经二十余年攻关,针对“千花一果”的低产难题开展选育,培育出的高产种苗挂果早、产量高,一般2年即可开花结果,5年进入丰产期,比普通文冠果苗丰产期提前3—4年;种苗抗逆性强,可耐-41℃越冬,在年降水量140毫米的干旱地区仍能存活,瘠薄沙地、丘陵坡地均可栽植,成活率可达95%以上。更具说服力的是极端立地的验证:在甘肃景泰石头多、土壤少的戈壁滩上,该区域年降水量仅183毫米、蒸发量高达3038毫米,蒸发量是降水量的13倍,属典型极端干旱戈壁气候,基地在此营造的文冠果林,栽苗时管护两年、每年用水车拉水浇两次水,后期不再浇水,不打农药、不施化肥,依然繁花似锦、硕果累累。

 对毛乌素而言,这样的种苗意味着三重确定性。一是时间的确定性:丰产期提前3—4年,等于把投资回收周期整体前移,对合作社和农户的现金流意义重大。二是风险的确定性:在比毛乌素更干旱、更贫瘠的戈壁立地上都能正常结实,说明其抗逆性有足够冗余,落到年降水250—400毫米的毛乌素沙地,安全边际充足。三是技术的确定性:基地育苗技术成熟,配套栽植要点清晰——春季土壤解冻后、萌芽前栽植,浇透定根水,平时少浇水、防积水烂根,沙区群众容易掌握,不需要高门槛的技术培训。

当然,推荐种苗不等于推荐“一种了之”。沙地建园仍需注意几点:一是坚持适地适树,优先在丘间低地、沙丘下部等水分条件较好的地块布局,避开低洼积水处;二是坚持良种配良法,做好栽后前两年的管护,成活后再逐步减少人工干预;三是坚持规模适度,先小面积示范、再滚动扩面,避免盲目铺摊子;四是坚持订单先行,与加工企业、合作社建立稳定联结,把“种什么”和“卖给谁”同步想清楚。

六、结语:让沙地的年轮里长出产业

站在毛乌素的沙梁上,风还是那个风,沙已不是那个沙。七十余年,三代人,把4.22万平方公里的流沙一寸寸按住;如今,治理率突破85%的沙地,正等待一个新的答案——不是“如何把沙治住”,而是“如何让绿生金”。

文冠果给出的回答是朴素的:它不挑地,沙地、丘陵、戈壁都能扎根;它耐得住,-40℃冻不死,一百多毫米降水也活得下去;它给得多,花可赏、叶可茶、籽可油、材可用、壳可加工。而西北文冠果基地二十余年选育出的高产种苗,把这份朴素的天赋变成了可计算的经济账——早结果三年,就是早收益三年;成活率高一分,就是成本低一分。

沙地治理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,而是一场需要代际接力的长跑。选对一棵树,选对一批苗,就是给这场长跑装上了可持续的引擎。当文冠果的花在四月的沙梁上由白转红,当秋天的蒴果压弯枝条,毛乌素的年轮里,就真正长出了产业。

——2026年11月15日写于西北文冠果基地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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