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 马成福　海博

导语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，绿洲只占和田地区国土面积的3.7%。风沙与贫瘠，长期是这片土地的底色。有没有一种树，既能锁住流沙，又能让农民的钱袋子鼓起来？在和田扎根了数百年的文冠果，正在给出答案。

一、风沙线上，一片渴望绿色的绿洲

和田地区属典型的内陆干旱区，具有干旱荒漠性气候，境内有大小河流36条，光能资源丰富，素以“玉石之乡、丝绸之乡、地毯之都、瓜果之乡”闻名。

它地处欧亚大陆腹地，帕米尔高原和天山屏障于西北，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不易进入；南部绵亘的昆仑山、喀喇昆仑山，又阻隔了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，由此形成了暖温带极端干旱的荒漠气候，四季分明，光照充足，热量丰富，无霜期长，昼夜温差大；同时降水稀少，春季多沙暴、浮尘天气，年均降水量约35毫米，年蒸发量约2480毫米。

这样的气候，让和田成为我国光热资源较为丰富的地区，也让它成为生态较为脆弱的地区。和田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，沙漠戈壁占国土面积的63%，绿洲仅占3.7%，年平均沙尘天气多达143天。“和田人民苦，每天半斤土，白天吃不够，晚上还要补”，这句在当地流传多年的顺口溜，道出了各族群众长年受风沙侵扰的辛酸。

生态脆弱与经济薄弱在这里相互缠绕：水资源短缺，荒漠植被与绿洲生态退化，长期制约着区域的可持续发展。如何在防风固沙、修复生态的同时，让农民稳定增收，是和田推进乡村振兴与生态文明建设必须回答的课题。

二、和田的文冠果：一段跨越数百年的“引种—沉寂—重启”

很多人不知道，新疆种植文冠果的历史源头，就在和田。

起点：和田县的一片古林

据《新疆林业》1981年第1期刊载的《文冠果在新疆栽植已有450年历史》一文记载：1977年，自治区林业厅（现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）核桃选优组在和田县春花公社彭达克麻扎（坟地）上发现一片文冠果林，据当地老人讲，这片林子大约在450年前，由一位商人从内地引进而来。这是文冠果引种新疆最早的文献线索之一。也就是说，新疆文冠果的故事，是从和田开篇的。

铺开与沉寂：从全疆引种到一度弃种

20世纪70年代后期，新疆开始从内地引种栽培文冠果，几乎遍及全疆：西起伊犁，东到哈密，南从和田、喀什，北到阿勒泰，从海拔30米的鄯善到海拔1864米的昭苏山区，都能见到文冠果的栽培与生长。这样广阔的地域，几乎涵盖了新疆的各种气候类型和土壤种类。此后，新疆林业科学院（原新疆林业科学研究所）又曾在乌苏市红星农场发现一株树龄百余年的文冠果大树。

然而，由于早期引进品种产量低，不少种植区的文冠果一度遭到砍伐、弃种。2001年起，新疆结合国家林业局退耕还林和防沙治沙项目，在部分县市重新开展规模化种植，但受低产品种拖累，规模始终没有做大。文冠果在新疆，就这样经历了一段“引种—沉寂—重启”的曲折历程。

三、和田发展文冠果的有利条件

文冠果（Xanthoceras sorbifolium）是无患子科文冠果属植物，是我国北方特有的优良木本油料树种，又名文官果、木瓜、长寿果等。明代万历年间的《长安客话》记载了它名字的来历：“文官果肉旋如螺，实初成甘香，久则微苦。昔唐德宗幸奉天，民献是果，遂官其人，故名。”千年文脉之外，它更以抗旱、抗寒、耐瘠薄的“硬骨头”著称：对气候、土壤条件要求不严，在沙荒地、砾石地和轻盐碱地都能生长。把它的习性与和田的自然禀赋放在一起看，发展文冠果有着多方面的有利条件。

一是气候光热条件契合。和田光照时间长、昼夜温差大，利于文冠果养分积累，提高种仁含油率与品质；降水稀少、空气干燥，可减少病害滋生；依托昆仑山融水，配套滴灌节水技术按需供水，又能有效规避文冠果怕积水的弱点。

二是土地资源充裕。和田绿洲外围有较大面积的沙荒地、山前砾石戈壁、弃耕地和轻度盐碱地，土壤透气性良好，契合文冠果耐旱、耐瘠薄、耐轻度盐碱的生长习性。发展文冠果不挤占绿洲优质耕地，适合连片建设原料基地。

三是生态区位重要。和田紧邻塔克拉玛干沙漠，是环塔里木盆地沙漠锁边、绿洲防护的重点区域。文冠果根系发达、固沙阻沙能力强，能够把防沙治沙、绿洲外围生态屏障建设和沙产业开发融为一体，契合“三北”工程与南疆荒漠生态治理的整体布局。

四是区位与产业基础扎实。和田是南疆重要的林果产区，林果加工基础较为成熟，便于延伸文冠果油、果仁、花蕾叶茶等产业链；随着南疆路网不断完善，种苗调运、产品外运更加便利，还可依托南疆特色农产品品牌拓展市场。

五是文旅融合空间可观。 文冠果花期长、花色艳丽，可结合和田的沙漠、昆仑山水系等文旅资源，发展赏花观光、生态研学，构建“治沙+种植+加工+文旅”融合产业，推动生态效益、经济效益、社会效益同步提升。

四、从国家到和田的政策支持链

文冠果产业的发展，始终有政策在背后支撑。从国家到自治区，再到和田地区，一条覆盖“顶层设计—区域方案—地方落地”的政策链已经形成。

国家层面：把文冠果写进木本油料与防沙治沙的布局

2014年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加快木本油料产业发展的意见》，明确将油茶、核桃、油用牡丹、油橄榄、文冠果等列为重点发展的木本油料树种。

2019年，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发布《文冠果油》（LS/T 3265-2019）行业标准，为文冠果油的生产与流通提供了标准依据。

2019年，《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关于促进林草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出台，进一步明确林草产业高质量发展方向。

2020年，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林草局等十部门印发《关于科学利用林地资源促进木本粮油和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意见》。

2022年，《全国防沙治沙规划（2021—2030年）》经国务院审批同意印发实施，其中明确了“以沙棘、枸杞、肉苁蓉、杏、文冠果等为主的特色沙产业”发展方向。

此外，《国家储备林树种目录》（2019年版）已将文冠果纳入；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在相关建议的复文中表示，支持包括文冠果在内的木本油料产业走产业化经营路子，并将在经济林发展规划中重点关注。

新疆层面：以沙漠边缘阻击战统筹推进

自治区制定出台《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总体方案》，并针对环塔克拉玛干沙漠五地州制定九条政策支持措施。

依托“三北”工程六期（2021—2030年）和“三北”工程攻坚战，南疆防沙治沙与生态治理获得持续的政策和资金支持，为文冠果等兼具生态与经济价值的树种提供了落地空间。

和田层面：把沙产业做成可持续的富民产业

和田地区编制《和田地区防沙治沙规划（2021—2030年）》等专项规划，配套奖补资金及财政支持政策。

围绕“一圈、两区、三线”治理重点，明确2024—2030年治理任务1313.87万亩；2024—2025年，全地区已累计完成治理672.33万亩。

全面推广“于田做法”，将国有未利用沙化土地确权到村、承包到户、受益到人，让群众在治沙中受益。

推出金融支持沙产业发展的专项信贷产品，破解资金难题；北京援疆资金也投入到防沙治沙示范站建设中。

五、破解“移栽成活难”与“千花一果”

文冠果虽好，产业化却长期受两个“拦路虎”牵制：一是移栽成活难，二是“千花一果”——花开满枝却结果寥寥的低产问题。这两个难题不解决，规模种植就没有基础，产业也就缺乏动力。

西北文冠果基地从文冠果的“深根性”和“肉质根”两个特性入手寻找答案。所谓“深根性”，是一年生苗主根就能深达1米以上，土壤疏松处甚至更深，苗龄越大，挖苗时根系受损越重；所谓“肉质根”，是根系柔嫩、易折、易失水腐烂，愈伤能力差，一旦裸根吹风曝晒，就可能烂根死苗。

针对这两点，基地采用减量育苗、控水育苗、药水泡根、泥浆蘸根、塑料包根等措施，并严格把握移栽时间和栽植深度，逐步提高了移栽成活率。针对低产问题，则从多地收集种源进行杂交选育，持续筛选挂果早、挂果多的优株繁育下一代，一点一点地把文冠果的产量提上来。

这背后，是西北文冠果基地负责人马成福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坚守。2000年，这位从甘肃景泰走出来的报告文学作家，因写作《流血的石羊河》而与抗旱节水的文冠果结缘，此后便把主要精力投向文冠果的育种与推广。这些来自一线的实践，为文冠果的规模化种植打下了一定基础，也让“把荒漠变成文冠果园”从愿景变得更有把握。

文冠果种子含油率高，其油是我国木本食用油料的重要品类之一，已有行业标准。

六、结语：把沙漠变成文冠果园

发展文冠果，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。

对和田而言，这株树的意义，不只是多一种经济作物。它把防沙治沙与农民增收拧在了一起：向外，它能固沙阻沙、加宽绿洲外围的生态屏障；向内，它能榨油、制茶、采花、用材，把每一分土地的产出做厚。它让治沙不再只是“投入”，而有了“产出”的可能。

从450年前商人引种的那片古林，到今天沙地上的规模化试种，文冠果在和田几度沉浮。今天，当政策、技术、市场与生态需求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，这株古老的树，或许正迎来它真正的春天。把沙漠改造成美丽的文冠果园，让大地重披绿装、让农民稳定增收——这既是一份生态账，也是一份民生账。

文冠果花期较长、花色艳丽，既宜观赏，也是早春的蜜源。

文冠果的叶、花、果、种壳都有加工利用价值，是“全身都是宝”的多用途树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