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下一片文冠果,保西部千年绿洲——在河西走廊—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中大规模推广文冠果生态经林建议
2026-11-14 04:20: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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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文冠果基地 马成福

引 子

陕西省神木市西沟街道中咀峁村,站着一棵2000年的文冠果。树高12米,胸径1.2米,冠幅10余米,4、5个人伸开手臂才合抱得过来。它脚下的黄土,一脚踩下去就起尘;它头顶的西北风,一年里有小半年裹着沙,一路往西、往南,掠过河西走廊的绿洲,掠过塔克拉玛干的沙丘,最后能吹到京津冀的天上。这棵树见过秦汉的月色,见过丝绸之路的驼铃,见过沙一步一步往东挪,也见过一辈辈人扛着铁锹上沙头、压草方格、栽下一排排树苗。它一声不响地活了2000年,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

我常拿这棵树去量一件事:2023年6月6日,加强荒漠化综合防治和推进“三北”等重点生态工程建设座谈会在内蒙古巴彦淖尔召开,一场用10年左右时间打响的“三北”工程攻坚战由此定局,黄河“几字弯”攻坚战、科尔沁和浑善达克沙地歼灭战、河西走廊—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3场标志性战役同时铺开;同年9月23日,西部这场阻击战在甘肃武威市民勤县正式启动。它西起帕米尔高原,东至腾格里沙漠西缘,牵着内蒙古、甘肃、青海、新疆4个省区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,沙漠锁边范围超过6000公里,是3场战役里战线最长、风最硬、水最少的一场。2024年11月28日,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最后285公里空白区合龙,3046公里的“绿围脖”全线闭合。消息传到景泰,我坐在西北文冠果基地的苗圃里,想的还是中咀峁村那棵老树:合龙了,往后这道要守几百年、上千年的防线,该请哪一种树来站岗?

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同一个问题:能不能给西北找一种树?一种靠天上的雨水就能活、不跟绿洲争水,能把沙和尘按住、能站得住几百年,还能年年给种树的人结出能换钱果子的树。找来找去,答案还是站在那片黄土里——文冠果。而且,我想把它请到的位置说得更准一点:不是让它去顶流动沙丘,是让它站在草方格、沙障和灌草身后,做锁边林带背风侧的第2道、第3道防线。

阻击战语:我从2023年9月走来,横跨河西走廊—阿拉善高原、准噶尔盆地、塔里木盆地3大地貌单元,西起帕米尔高原,东至腾格里沙漠西缘,地跨4个省区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,分布着全国2/3的风沙口,是北方风沙活动最频繁、灾害最重的沙尘源区,也是京津冀沙尘暴的国内主要策源地。3年间,片区实施重点项目196个、完成建设任务0.71亿亩;环塔克拉玛干沙漠3046公里绿色阻沙防护带实现全面锁边合龙,河西走廊绿洲边缘千里风沙线初步建成,腾格里、巴丹吉林两大沙漠锁边林草带全部合龙,柴达木盆地沙化土地扩张态势得到有效遏制;沙漠锁边工程还入选了“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”。我合龙了,可我还有一道题没答完。

文冠果言:我从约6500万年前的第三纪走来,无患子科文冠果属,中国原产、世界罕见,是活着的植物“活化石”。-41.4℃的严寒冻不垮我的根基,40℃的高温晒不蔫我的叶子,年降水量不足150毫米的干旱困不住我的生长。我的主根能往深土里扎10余米,一活就是几百年,中咀峁村那位老祖宗活了2000年。我不挑肥地,也不跟水较劲;我不去顶还没有站稳的流动沙丘,我愿意站到绿洲外围、锁边林带的背风侧、丘间排水通畅的高地上,做阻击战的第2道、第3道防线,做干旱沙区的“摇钱树”,也做千家万户的“健康树”。

一、合龙之后,还有一道题没答完

先把成绩摆足,这是几代人一寸一寸从沙里夺回来的。据国家林草局公布的阻击战成效综述,3年来片区实施重点项目196个,完成建设任务0.71亿亩。新疆在2024年11月28日实现285公里空白区锁边合龙之后,2025年把治沙重点转向“扩边提质”,全年完成沙漠治理1376万亩,新扩边938.22万亩,锁边宽度从一条线拓到110米至7500米不等;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21个重点县市3年累计完成治理任务2001.48万亩。甘肃河西走廊1686公里风沙线上,已建成1482公里林草阻沙带,212个重点风沙口中178个得到有效治理;武威建成518公里环绿洲防风固沙林草带并实现全线闭合,民勤380公里、210万亩环绿洲锁边林草带闭环围合,沙尘暴天数从年均37天降到不足10天;酒泉累计完成沙漠锁边392.1公里、综合治理沙化土地519.41万亩,60个重点风沙口系统治理44个;祁连山区域5市完成林草沙综合治理近986万亩。这些数字,沉甸甸的,谁都得服气。

可“合龙”两个字,说的是把缺口补上,不是把沙治完。国家林草局给下一步定的主导目标是“沙漠不扩大,沙源不扩散”,围绕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、河西走廊风沙线等重点区域,持续推进锁边绿色防护带加密织厚。2026年印发的《林业草原保护利用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把话说得更明白:到2030年,3场标志性战役要取得决定性胜利;要“以地定绿、以水定绿、适地适种”,强化建设项目水资源论证,建立生态建设成果长效管护机制,建立健全荒漠化防治动态监测与评估体系。一句话,工程正从“把一条线连起来”,转为“把一大片养起来、守住它”。这个转折,比合龙本身更考验人。

最硬的一层约束是水。这片区域是我国最干的地方:敦煌年均降水量不足40毫米、蒸发量约2500毫米,塔里木盆地年降水量低于100毫米、年平均蒸发量2500—3400毫米,南疆部分地区年均降水不足50毫米,属于极端干旱区;河西走廊的石羊河、黑河、疏勒河3大水系,每一滴水都要先算给绿洲、给农田、给人畜。第三次新疆综合科学考察提示,新疆气候近30年呈暖湿化趋势,河川径流量有所增加,但未来水资源不确定性加大、极端气候水文事件风险上升,后续防沙治沙仍须坚持以水定绿。所以阻击战讲“量水而行”,讲宜林则林、宜草则草、宜荒则荒;新疆推广无灌溉造林、膜下滴灌,内蒙古额济纳用“浅埋滴灌”抗旱造林,张掖全面推广浅埋滴灌节水治沙、出台水资源论证管理试行办法。说白了,不能靠大水大肥去养一片林,得靠那些本来就能在这儿活的树。

还有一道坎,叫“守”。锁边带上的主力是草方格、沙障和梭梭、红柳、柽柳、白刺这些沙生灌草,它们把流沙按住了,功不可没;可草本和灌木根系多在浅层,地上部分或每年枯荣,或几十年一轮,靠的是持续滴灌和持续管护。兵团塔里木垦区把话讲得很实在:“造林只是第一步,后期精细化管护更加关键。”那里配了专职护林队伍、布了信息化监控点位,把管护成效纳入团场绩效考核。可6000多公里的锁边线,全靠项目款、全靠人盯着,几十年下来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何况早期栽下的杨树,寿命一般30年到50年,如今不少已到生命末期,退化林更新修复的账,西部一样要还。

还有一本账,不太好意思摆到桌面上,却最要紧:这些年种下的多是清一色的生态林,固沙、护土、好看,却不生钱。以工代赈能让群众在栽、管环节先拿到一份现钱——内蒙古累计发放劳务报酬超28亿元、21万余名农牧民参与治沙增收,甘肃24.32万名群众就地就近就业、劳务总收入8.31亿元,青海明确林草项目劳务报酬占比不低于总投资15%——可项目总有收尾的一天。一片林子若只靠项目款活着,项目一收尾,谁来看它?国家林草局在阻击战成效综述里讲得中肯:要更加注重“提质、兴业、利民”,让沙区群众在治沙中分享生态红利。新疆已经在算这笔账:全区沙生经济作物面积1083万亩、总产值290亿元,带动30余万群众稳定就业;于田县8万余亩沙漠玫瑰年产值超2亿元,2025年旅游接待量破200万人次。沙能生钱,这条路是走得通的。

于是问题变得非常具体:阻击战缺的不是又一轮栽树,任务已经排到2030年;缺的是一种既耐旱耐寒、不跟水过不去,能把沙和尘按住、能站得住几百年,还能年年给主人结出钱来的树,让“一条线”长成“一大片”,让“派人看住”变成“老百姓舍不得砍”。一句话,绿围脖要织起来,更要织得厚、绿不褪色。

二、把一棵活了2000年的树,请上阻击战的第2道防线

1. 它是西北的老住户,不是远来的客人

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文冠果不是引进的洋树种,它本来就是北方的老住户。神木市西沟街道中咀峁村这棵2000年的文冠果,是迄今所知最古老的一棵;往南到陕西省合阳县黄甫庄镇河西坡村,还有一棵1700年的文冠果,至今年年开花结果;再往东,河南夏邑县中峰乡中心小学院内那棵,碑载已1200余年,清末一场大火烧了寺院,只剩大铁钟、2块石碑和它,村民用砖垒起保护墙把它护到今天。这些树活过汉唐、活过明清,脚下踩的都是黄土,头顶刮的都是同一个方向的风。它们证明了一件最要紧的事:在这片土地上,文冠果不需要人哄着、供着,它能自己活,而且一活就是上千年。

从身世说,它是第三纪(约6500万年前)孑遗物种,中国原产、世界罕见;明代《救荒本草》里已写清它的花、叶、籽怎么吃,北方寺院素来有“南有菩提树,北有文冠果”的说法,民间又管它叫“状元树”。甘肃本就是文冠果的主要天然分布地,河西走廊光热足、日照长、荒坡戈壁多,我早年写过一篇《在河西走廊发展文冠果产业的思考》,讲的正是这层天赋。把它种回西北,不是移花接木,是送它回家。

国家也早把路铺好了:《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木本油料产业发展的意见》等一系列文件明确把文冠果列为木本油料树种,2019年版《国家储备林树种目录》已将它收入,行业标准《文冠果油》(LS/T 3265—2019)发布,2023年7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将文冠果种仁、文冠果叶列为新食品原料;同年,“文冠果生态经济型防护林建设模式”被纳入《全国防沙治沙规划(2021—2030年)》,在北方12个省区推广。国家林草局2019年的一份答复里写得明白:文冠果是我国乡土树种,适合在西北干旱、半干旱地区种植,国家支持西部地区按照适地适树原则,结合“三北”防护林建设等重大生态修复工程种植文冠果,并享受相应补助政策。国家林草局在甘肃张掖召开的“三北”工程种苗等物资供需对接会上,中国林科院向三北地区推介的10个适生优良品种里,文冠果“中石9号”就占了一席;甘肃省2024年度林木良种名录里,“祁研1号”文冠果明确适宜在河西走廊栽植,用途写的就是沙地治理、“三北”防护林工程和沙产业开发的生态经济兼用良种。这棵树,已经站进了西北的良种名单,我说的,只是把它从“试种”“示范”,往锁边林带主栽树种的位置上再推一步。

2. 耐得住极旱与酷寒,不跟水较劲

文冠果是深根性树种,肉质根像海绵,主根能往地下扎10余米,等于把吸管插进深层土里;叶片狭小,树皮厚实,蒸腾省着用。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的引种观测记录过-41.4℃的极寒,冻不死它,夏日40℃的高温也晒不垮它;年降水不足150毫米的年份,它照样抽枝展叶。耐干旱、耐风沙、耐瘠薄,是它写在骨子里的3样本事;耐碱范围宽,又对上了阻击战里盐渍化治理那一栏。它不像娇气的经济作物那样挑地挑水,越是在瘠薄的荒坡沟壑,越能扎住根。管护上“少浇水、防烂根”反而长得好——这恰恰是“以水定绿”最需要的省水树种。

这里得把话说全:南疆有些地方年降水不足50毫米,栽下去的头1、2年,该保墒要保墒,该少量补水还得补,不能许诺“撒手不管也能活”。可同样是活下来,一片浅根灌草靠的是常年滴灌,一棵深根乔木靠的是自己往深处找水,后头几十年几乎不跟绿洲争水。阻击战把每一方水都算得精精细细,把水用在刀刃上,就得挑这种“小时候费一点心、长大后不用人管”的树。

3. 深根固沙,正对“防风、阻沙、控尘”的题

草本植物根系多集中在浅层,地上部分每年枯萎再生,固沙主要靠地表覆盖;文冠果主根深扎、植株多年生长,能在风沙区形成稳定的、多年不扰动的植被。沙坡头沙漠研究试验站的固沙实验给出过硬数字:5年生文冠果林使地表粗糙度提高60倍、减少风沙流输沙量85%、每公顷固碳4.2吨。内蒙古突泉县栽植文冠果约7万亩,结合小流域综合治理,每年可减少土壤侵蚀量8.96万吨、年均减少径流量102.71万立方米,两处小流域林草覆盖率分别提升10.42%和12.96%;研究还显示,文冠果种植9年后,沙荒地0—60厘米土层有机质平均增长81.61%、全氮增长84.81%,人工林能把群落植物丰富度从5种提升到17种。

阻击战的目标是“防风、阻沙、控尘”,3件事得分工:最前沿的草方格、高立式沙障和灌草把流沙按住、把风速削下来,是“防风”;后排深根乔木把地表粗糙度提上去、把已经稳住的沙和土再抓一层,是“阻沙”和“控尘”。风贴着地面跑不动,尘就起不来;京津冀天上那点沙,源头少一分,下游就轻一分。栽下去的是一棵苗,长起来的是一张网:上头接住天上下来的雨,下头抓住地里要跑的土和沙。

4. 站得住几百年,正对“扩边提质、长效管护”的题

这一条,我想请管规划、管设计的同志多看一眼。敖汉旗那批杨树,30年到50年就到了生命末期;而中咀峁村那棵文冠果,2000年了还在开花结果。文冠果实际寿命可达数百年,种一次,收获期可延续100年以上,被农民叫作“一年种、千年收的铁杆庄稼”。“合龙”之后是“扩边提质”,是“一条线”变“一大片”,一大片里总得有几排能站得住的骨架树;总不能每过30年,把锁边带再翻种一遍。《林业草原保护利用“十五五”规划》要求改变“重建设、轻管护”的倾向,建立稳定的生态用地、生态用水和长效管护机制——依我看,把树选对,就是最省钱、最长久的管护。工程到2030年、到2050年,树却要活过几百年、上千年;把千年绿洲交给一棵能活千年的树,才谈得上“牢不可破”。

5. 让绿围脖有颜色、有人气、有收成

我常想,西部的绿不该只有一种颜色。4、5月间,正是沙区最缺颜色的时候,文冠果一开花,绿洲外围、锁边林带背风侧便有了白里泛黄、黄中透红、红里发紫的层次;花期20多天,一树花从瓣根的黄绿一路晕成绯红、紫红,同一根枝条上能开出好几种颜色,风一过,满坡都是淡淡的香。野生文冠果只开白花,西北文冠果基地经多年杂交选育,花色已有5至7种。花可赏、可养蜂,落花归土还能肥地,一样不糟蹋。绿是底色,美是成色;在生态账之外,这棵树又替我们记下了一笔景观账。

花不只是好看,还是能过秤、能结账的一茬收成。花蕾、花瓣可制花茶,也可提取保健品与化妆品原料;成材林每亩可采花100斤,按每斤20元计,约2000元,制成花茶价值还要翻倍。这不是纸上估出来的数。甘肃景泰县正路镇(原正路乡)三墩村,文冠果花开满坡的那几天,龚发辉和老伴儿先摘花骨苞、再摘叶,顺手摘一点,当天就换了100多元;采下的花由客商收去提取花青素,每到花期,镇里就把外地客商请到村口来收。2026年采茶季,村民霍发英把话说得很实在:“文冠果花的价格比嫩芽稍低一些,但整体收益可观。”花还开在枝头,秤已经支到了地头。

更让人踏实的是,文冠果已经上了阻击战的一线,不是我一个人的设想。新疆和田地区策勒县的万亩文冠果防风治沙项目,一期9000亩、规划扩至5万亩,建成后带动就业2000余人,被称作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的鲜活注脚;且末县一支退役军人治沙队自2018年以来,在沙漠边缘栽下400余万株梭梭、红柳、胡杨、文冠果等沙生树种。河西这一头,张掖规模化发展文冠果、肉苁蓉等特色沙产业66.5万亩,年产值9.5亿元。树已经栽下去了,接下来要紧的,是把苗选对、把地选对、把位置排对。

6. 话也得说全:3不栽,一块地都不能错

不能只报喜,更不能把树种错地方。文冠果不耐涝、怕大风,排水不良的低洼地、重盐碱地、未固定沙地都不宜栽植;以为它什么地都不挑、涝了也不怕,是外行话。它耐的是站稳以后经年累月的风沙,怕的是苗还没扎根时流动沙丘上的大风和摇根。这一条我要说在前头:先让草方格、沙障、封沙育草和灌草把沙按住,再在固定、半固定沙地,沙地边缘,丘间排水通畅的高地,绿洲外围锁边林带的背风侧,灌区外围轻中度盐渍化台地上,把它排到第2道、第3道防线去;兵团塔里木垦区那套“荒漠防风固沙林—防风阻沙基干林—农田防护林—生态经济林—人居绿化防护林”五级体系里,它该站的是第4级。把好川地留给粮食,把该固的沙交给草障灌草,把治理后要守住的坡和边交给能结果的树,才是把土地用在刀刃上。

怎么种也关系成败。我的主张是不搞大工程、不花冤枉钱:不必把坡面大修成梯田,不必起高垄、挖深沟,更不必铺大水灌溉——文冠果怕涝,根颈积水会烂根;阻击战片区又缺水,大水大肥既费钱又伤树,也不合“以水定绿”的规矩。真正管用的是因坡就势、控水保墒:栽时护好肉质根,沙地辅以黄土或有机质改良保水保肥,地表覆盖保墒,需水时少量多次,遇上连续强降雨临时排一下水就够了。投入少、见效快、操作简单,家家户户搭得上手,这样的路子才推得开。

三、绿富同兴:1亩地里的3本账

有人说,构想终究是构想。那我先把账一笔一笔摆出来,都是地上长出来的、秤上称过的数。

先算生态账。沙坡头5年生文冠果林让地表粗糙度提高60倍、输沙量减少85%、每公顷固碳4.2吨,那是一棵树替国家记下的账;据我们的测算,成型文冠果林地每亩每年吸收CO2约11.63吨,比同类针叶林高约4.37吨。民勤把沙尘暴天数从年均37天压到不足10天,靠的是380公里锁边林草带;若这带子背后再添一层深根乔木,控尘这笔账还能往下记。全国2/3的风沙口、京津冀沙尘暴的国内主要策源地都在这片区域,这里少起一锹沙,下游就少一场天昏地暗。

再算百姓账,账要落到人身上才算真账。甘肃景泰县年降水200毫米、完全靠自然降水,5年以上树龄每亩年产籽60公斤,售籽约1800元,加茶用鲜叶约500元,合计2300元;县农技中心按全县大面积算的另一笔账是每亩每年2700元——籽实1600元、茶青600元、花茶500元。2笔账口径不同,一个是5年生以上树龄的单产测算,一个是面上平均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。正路镇(原正路乡)从2012年推广至今,已覆盖川口、三墩、拉牌、黄崖、黄羊淌等11个行政村,带动1000余户农户。三墩村的龚发辉和老伴儿,春天蹲在旱沙地里采芽茶,一天能摘出500元上下的现钱,芽茶收购价早年10元1斤、2023年涨到14元;黄羊淌村的李梅义种了20多亩,采茶季一天挣200—300元,加上秋天卖果,一年落下1万多元。2026年采茶季,村口收购点客商定点上门、过秤结账当场清:手慢一点一天也能挣200元,马登云一上午摘15斤、1斤25元、375元当场装进兜里。嫩芽摘完摘花苞,秋天再收果,一棵树一年3茬收入。农民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性补助,是一棵年年结果的树。放到阻击战片区,这笔账还能再放大:策勒那个万亩项目建成后带动就业2000余人,张掖66.5万亩沙产业年产值9.5亿元,新疆1083万亩沙生经济作物总产值290亿元、带动30余万群众稳定就业。

再算国家账。2000年我采写《流血的石羊河》,为的是西北那点水;2012年写《中国粮油危机》,为的是中国人那点油,文中就呼吁大力发展文冠果产业以保障食用油供应。据中国粮食行业协会《关于2025年我国粮油产销和进出口情况简介》,2025年度我国食用油消费总量4003万吨,用国产油料榨得的食用植物油1464万吨,自给率36.6%;同年进口各类油料1.2亿吨,其中大豆11183万吨,另进口食用植物油767.7万吨。口粮自给率稳稳站在100%以上,饭碗端得牢;可油瓶子有近2/3,系在远洋货轮的缆绳上。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“科学开发江河湖海和森林食物资源,稳步扩大木本粮油生产”,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“扩大油料多元化供给”,中央财政林业草原改革发展资金明确把“文冠果等木本油料营造”列入国土绿化支出范围。文冠果种子含油率约30%—47%、种仁含油率55%—72%,油中不饱和脂肪酸高达94%,还含有约3%—5%的神经酸,素有“北方油茶”之称。还有一层账不好用钱算:这场阻击战守住的是绿洲、是丝路通道、是沙区30余万人的饭碗——治沙治的是风沙,护的是家园,稳的是边疆。

3本账并到一处看,意思就出来了。生态林靠项目款管护,经济林靠一树一树的收成管护——农户年年要采芽、要摘花、要收果,树就成了他家的一份家当,不用人催,他自己会去看。平心而论,文冠果不可能一夜之间替掉上亿吨进口大豆;但只要在绿洲外围、锁边林带的背风侧连片种起来,它一边替国家守住那3046公里绿围脖和6000多公里锁边线,一边在西北给食用油安全添一道自己的防线。一产种树、二产榨油制茶、三产看花摘果,1棵树把农户、村集体、合作社、兵团职工和加工企业拴在一起;生态账、百姓账、国家账,在别的树上常常要分开记,在文冠果这里,是同一棵树上的几茬收成。

四、27年,只为一株好苗:西北文冠果基地攻下的2道坎

好树还需好苗扶。文冠果价值再高,千百年来没能形成大产业,横在路上的有2道坎:一是移栽成活难,二是“千花一果”。这2道坎,恰恰是阻击战大规模用苗时最输不起的地方。从景泰到和田、到且末,一车苗要走上2000多公里,戈壁滩上风一吹、日头一晒,肉质根脱了水,几万株、几十万株就可能废在沙里;苗子差一点,误的不是一季,是3到5年的挂果期,是几千公里锁边线的几十年。

文冠果是深根性、肉质根树种,传统育苗主根发达、侧根稀疏,挖苗到栽苗的“黄金时间”不超3天,成活率常常不足30%。“千花一果”更让它背上低产的恶名——花开满树,果实却稀稀拉拉。文冠果3到5年才见果,苗子好不好要等几年才看得出来,农户赌不起,工程更赌不起。

转机出现在2000年。那一年,我为写作《流血的石羊河》走遍河西走廊,亲眼看见干旱与风沙给家乡带来的苦难;在腾格里沙漠边缘,几株野生文冠果在狂风中巍然挺立、果实饱满,让我一见倾心。从此放下笔、扛起铁锹,创办西北文冠果基地,一干就是27年。

破解“移栽成活难”,我们从“深根性”“肉质根”这2个特性入手,摸索出减量育苗、控水育苗、药水泡根、泥浆蘸根、塑料包根的一整套办法:1年只浇1、2次水,让主根变短、侧根增多;挖苗后对根系做药剂处理、泥浆蘸根、塑料包根以保湿保温,把移栽时间从不到3天延长到20多天,把成活率从不足30%提高到95%以上。苗木出圃前统一截杆修剪,护住根须,栽到坡上缓苗快、成活高,比栽后补浇几遍水管用得多。对阻击战来说,这延长的20多天,就是长途调运和分区栽植最要命的缓冲。

攻克“千花一果”,用的是笨办法里的巧功夫。自2000年起,我从全国56个地方采购56个品种的文冠果种子杂交育苗,哪一棵挂果早、挂果多,就采下来继续育下一代,一代接一代选了11代,才选出挂果早、产量高的高产种苗,还出现了4瓣、5瓣、6瓣的“多瓣果”。如今基地的种苗结实早、产量高、效益好,在水肥条件较好的灌溉耕地,移栽次年即可挂果,第3年便有产量;3年大苗亩产籽种100斤,第5年增至300斤,6、7年达500斤,10年后盛果期亩产约1000斤,按籽种每斤约10元算,亩产值从第3年的1000元,一路到第10年的1万元左右。这是基地在条件较好地块的测算,不是保底,我说清楚,免得乡亲们误会;旱作雨养地块,还得照前面那笔2300元的账来算。

更难得的是,这27年没有把树苗只卖出了事。在兰州新区“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娃娃还难”的荒山上,我们带员工用水车拉水,种活了50万棵文冠果;在白银干旱山区,支持当地农民发展文冠果,并每年大量回收农户的籽用于榨油、叶片用于制茶,把产业链的收益留在农民手里。早在2018年春天,基地就给黄河水土保持天水治理监督局提供过几百棵文冠果裸根苗,反馈成活率高、长势好、结果也好,可惜种得少,没能大规模应用。如今,基地培育的高产种苗已走出甘肃,推广到全国20多个省区市,在西北、东北、华北扎下根,连寸草不生的戈壁和沙漠边缘也试种成功;凡引种基地苗木的,一律免费提供栽培技术指导。阻击战要的是“活得了、留得住、长得稳”,树种选对了、苗子选错了,照样白干一场——这一段我写得细,就是为这个。

五、建议在河西走廊—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中大量推广使用西北文冠果基地的种苗

一棵树要长成一片林,光靠农户自发和几块示范园不行,得有国家级的决心、一张管几十年的蓝图,还得有一株靠得住的苗。针对阻击战片区和“三北”工程六期,我想了6条,条条落在实处。

第一,进方案、进目录、进设计、进采购,让文冠果名正言顺上主战场。

建议把文冠果明确列为河西走廊—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的重点生态经济兼用树种,写进甘肃《河西走廊—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实施方案(2023—2030年)》、新疆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总体方案》以及青海、内蒙古、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相关实施方案、可研报告和作业设计,与锁边防护带加密织厚、绿洲防护缺口补齐、退化林更新修复、农田林网改造配套布局,直接对接《林业草原保护利用“十五五”规划》里“以地定绿、以水定绿”“强化林草种业保障”“建立生态建设成果长效管护机制”几项部署。同时纳入良种推荐目录和保障性苗圃的“订单生产、定向培育”清单——国家林草局已经开了头:张掖种苗供需对接会上推介的10个适生优良品种里有文冠果,甘肃省2024年度林木良种名录里“祁研1号”文冠果明确适宜河西走廊,2025年全国主要造林树种良种使用率已从“十三五”末的65%提高到76%。有名分,才有预算、有苗圃、有验收标准。

第二,按“一圈、两区、三线”和千里风沙线分区布局,先试点、设对照,再整县铺开。

阻击战横跨4个省区和兵团,河西走廊风沙线、塔克拉玛干南缘、柴达木盆地、阿拉善高原,沙情雨情完全不同,不能用一张方子吃药。河西一侧,可在已建成的1482公里林草阻沙带背风侧、178个已治理重点风沙口、民勤380公里环绿洲锁边带内侧、金塔160多公里锁边沙线、临泽北部沙区、敦煌阳关与渥洼池外围的绿洲防护缺口布设;塔克拉玛干一侧,可在和田—若羌沿线原285公里缺口涉及的且末、皮山、策勒、于田、民丰、叶城等县,车尔臣河沿岸绿色长廊,以及兵团塔里木垦区五级防护体系的生态经济林一级上布设,照“南锁、东扩、北增、西护、中阻”5条战线各选若干县先做小区划、设对照,再谈大面积。守住底线:不占永久基本农田,不与粮争地,不挤生态用水,不在生态用水紧张区搞大水灌溉;把“3不栽”写进技术明白纸——低洼积水地不栽、重盐碱地不栽、未固定沙地不栽。流动沙丘先固后栽,别让文冠果去顶它顶不住的活。先把地选对,比什么都省钱。

第三,统一供苗、就近育苗,把良种这一关守住。

这一条是我的核心建议:在阻击战片区大规模推广文冠果,建议优先、大量推广使用西北文冠果基地培育的高产种苗,由基地统一供苗、统一技术指导,并把这一条写进项目实施方案和苗木采购技术要求。理由很实在:文冠果3到5年才见果,来路不明的实生苗挂果晚、“千花一果”,一片林子耽误下去,就是几代人的事;基地的苗子是27年、56个地方56个品种、11代选出来的,又带着控水育苗、护根移栽的一整套办法,能把这段风险压到最低。2018年天水那几百棵裸根苗的成活反馈,兰州新区荒山上那50万棵树,白银那63.94万亩林地,都是现成的对照。

第四,把“绿得下、留得住、富得起、控得住尘”放在一起考核。

不能只验收当年成活率。建议对文冠果示范林设4项硬指标:3年保存率、5年挂果量、农户实际收益、林分生态监测数据;同步布设“防风—阻沙—控尘”长期监测样地,把地表粗糙度、输沙量、沙尘天气日数、土壤有机质、生态用水量、固碳量一并记进去,接入“天空地网”一体化监测体系与荒漠化防治动态监测评估,让“少进多少沙、多固多少碳、少用多少水”变成可核查、可交易的数字。2025年黄河流域生态产品价值转换和碳汇交易成交27单、总额1.38亿元,绿本身已经开始能入账;成型文冠果林固碳能力明显高于同类针叶林,具备进入碳汇市场的条件。同时建议把“春赏花、夏采摘”纳入县域文旅布局,由县里统筹花期、果期2季和区域公用品牌,不村村建门楼、不重复铺摊子,节庆带来的服务收入和农产品现场销售,一并计入农户收益和村集体收入账。

第五,让农民和职工等得起,把3到5年的空窗期补上。

挂果前的空窗期,是推广中最大的风险。建议把种苗补助、生态补偿、管护费、农业保险和订单保价收购捆在一起;用足攻坚战以工代赈政策,让农牧民和兵团职工在栽、管、采各环节先有一份现钱——青海明确林草项目劳务报酬占比不低于总投资15%,内蒙古累计发放劳务报酬超28亿元、21万余名农牧民参与治沙增收,甘肃24.32万名群众就地就近就业、劳务总收入8.31亿元,都是现成的政策口子。推广“村集体+合作社+龙头企业+农户”、“流转金+薪金+分红”机制,让农户种得活、等得起、卖得掉。产地初加工、低温冷榨、制茶、副产物综合利用要就地布局,别让农民只卖原料、只赚最薄的那一段;严格执行《文冠果油》行业标准和新食品原料公告,不夸大保健功效,靠品质、标准和区域公用品牌立身。

第六,把时间观摆正,跨省区联防联治,一张蓝图绘到底。

工程的节点是2030年阻击战取得决定性胜利、“三北”六期收官,2050年总体收官;文冠果的节奏是1年种、2年花、3到5年果、8年盛。2030年,今天栽下的苗子才刚进入初果期。这个时间差不该成为不用它的理由,恰恰说明必须现在就动手,把挂果期算进成果巩固的长周期里:战役收尾时树还小,往后几十年,它才一年比一年顶事。阻击战讲的是上风口与下风口、沙源区与路径区协同,是兵地携手、4个省区联防联治,树更得按一个长周期来选,不能这一茬换一个树种、那一届换一张方子。老一辈用草方格和梭梭把沙按住了,如今轮到我们替下一代挑一种能站得更久、还能结果的树。这是一棵“功成不必在我”的树。政策不能一年一变,规划不能一届一换,补助不能只管栽、不管活。认准了,就一张蓝图绘到底。

尾 声

我又想起中咀峁村那棵2000年的文冠果。它见过丝路上的驼铃,见过风从腾格里、巴丹吉林一路卷到塔克拉玛干,见过1978年第一批人扛着铁锹走进沙窝,见过2024年冬天最后285公里缺口合龙的消息,也见过年轻人背着行李往外走。如果树会说话,它大概不会讲什么大道理,只会说一句:把我的子孙种到西边去吧。

2000年,我为采写《流血的石羊河》走遍河西走廊,在腾格里沙漠边缘,几株野生文冠果在狂风里巍然挺立、果实饱满,让我一见倾心,从此放下笔、扛起铁锹。2018年5月,我写《把沙漠变成文冠果林海》,同年7月在张掖沙产业论坛上讲出这个构想;在《在河西走廊发展文冠果产业的思考》里,我又说过一句:如果文冠果能够在河西走廊大力推广种植,建立一个山川秀美的河西走廊就不再是梦想。更早些,我在《只有和谐是良药》(节选自《拯救我们的世界》,入编合肥出版社《大学语文》)里写得更大些:“如果文冠果能够在大西北推广种植,建立一个山川秀美的大西北就不再是梦想。”从《流血的石羊河》到《中国粮油危机》,一头是水,一头是油;这一场阻击战,把两头都摆在了同一条风沙线上。说到底还是同一件事:让北方绿起来,让农民富起来,把国家的食用油安全握在自己手里,让炎黄子孙吃得健康一点。这是我这辈子放不下的念想。

到2050年,若从阳关一路走到乌鞘岭,再从和田走到若羌:4、5月间,绿围脖不再只是一条线,白里泛黄、黄中透红的花一层层漫上绿洲外围的坡;赏花节的车停在村口,老人摆出茶摊,娃娃在花下认颜色。7、8月里一场暴雨落下,水顺着千万条深根渗进土里,风贴着地面跑不动,沙进不了绿洲、进不了河,也飞不到京津冀的天上。秋后蒴果裂开,黑亮的种子落进兜里,进了就近的榨油车间,农户的存折上多一笔分红,中国人的油壶里多一勺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好油。草方格还在,梭梭还在,而它们身后,多了一排能结果、能活几百年的树。

3046公里的绿围脖,交给能活千年的树;6000多公里的锁边线,交给1粒黑亮的种子。西部这道屏障要牢不可破,先得把苗选对。好树还需好苗扶,选对苗木,事半功倍——这是我在苗圃里熬了27年,最想对这场阻击战说的一句话。

让北方绿起来,让农民富起来,保障国家食用油安全,健康亿万中华儿女。西部千年绿洲,就从今春这一株苗开始。

——2026年11月14日写于西北文冠果基地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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