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成福
第一章 沙海里攥住的那一把种子
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初春,我沿着石羊河的古河道往腾格里沙漠深处走。风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,裹着沙粒撞在脸上,像无数细密的小针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曾经水波浩荡的河床早已彻底干涸,河底翻起的白碱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,连片的荒滩上,只有几株歪歪扭扭的沙棘,在风沙里勉强撑着零星的绿枝。
我那天是去写《流血的石羊河》的。蹲在沙地上摊开采访本,笔尖刚落在纸上,眼前晃过的全是沿岸一个个村子的模样:风沙埋了田埂,盐碱侵了耕地,老乡们守着薄田年年歉收,连吃水都要赶着驴车走十几里路去拉。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农户攥着我的手说,他活了一辈子,眼看着家门口的树一年比一年少,风沙一年比一年大,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到膝盖高,就被一场风刮得干干净净。那天我坐在沙地上,看着远处腾格里沙漠漫过来的沙丘,手里的笔沉得像灌了铅——我写得出风沙的凶猛,写得出土地的干渴,却写不出一条能让这片土地活过来的出路。
就在我望着连片荒漠叹气的时候,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片茂盛的树木,树上还零星挂着一些果壳,树下散落着一些黑色的,像指头蛋一样大小的种子,我几经周折才知道,那沉甸甸的种子就是文冠果。它耐旱,耐盐碱,根扎得比胡杨树还深好几倍,能在这沙窝里活下来。别的树活不下去的荒滩,它能扎下根,不仅能挡住沙子,以后还能结出果子,榨出油,老百姓种它,既能治沙,又能换钱。
我小心拾起了一把种子,指尖触到粗糙的种皮,忽然觉得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几粒种子,更是这片干渴土地压在人心底的、沉了几十年的一点新希望。我仔细看了这几株老文冠果树,它们长在沙窝子的边缘,树龄已经快有几十年,枝干苍劲,像几个弯着腰却站得笔直的老人。
那天从沙窝里往回走的时候,风还在刮,我掌心里的那一把种子,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。我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:不只是写文章记录这片土地的苦难,我要亲手把这些种子种进沙地里,看看能不能在这片连草都长不旺的荒滩上,种出一条让生态变绿、让农民致富的路。
第二章 在荒滩上熬出来的生死关
最开始试种的那几年,日子全是在坎坎坷坷里熬过来的。我带着五六个跟着我一起干的老乡,在景泰县一个废弃的农场里租下了一百亩地,没有现成的灌溉渠,我们就自己扛着铁锹挖渠;没有水车,我们就借来村里的拉水罐车,从十几里外的黄河边往地里运水。春天我们小心翼翼把种子撒进整好的梯田,看着嫩白色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,像看着一群刚出生的娃娃,连夜里都要打着手电去地里转两圈,生怕野兔啃了芽,生怕寒霜打了苗。
可真正的难题,是从移栽开始的。文冠果是深根性树种,主根粗壮,还带着肉质根的特性,就像一个在土里扎了深根的倔强孩子,你要是硬把它从土里拽出来,稍微碰伤一点根系,栽下去就容易烂根死苗。头三年我们栽了三批苗子,春天看着还绿油油的,入夏之后就一株接一株蔫掉,到了秋天,地里的苗子成活率还不到三成。
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,一场暴雨过后,我跑到地里一看,半垄苗子全被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沙埋了根,露在外面的嫩梢全被太阳晒得打了卷。我蹲在泥地里,用手一点一点扒开苗子根部的泥沙,指尖被泥里的碎石磨出了血泡,身边跟着我种树的老彭站在旁边,叹了口气说,马老师,这树怕是根本就不适合在咱们这旱地里种,别白费力气了。
那天夜里我回到临时搭起来的土坯房里,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林业资料,又把地里死掉的苗子一株株挖出来,摊在地上看它们的根系。我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根源:传统育苗的时候,任由文冠果的主根一个劲往深里扎,侧根却长得很少,起苗的时候主根一断,苗子就失去了吸收水分的能力,自然很难成活。
从那天起,我们彻底推翻了之前的育苗思路。在种子发芽长出两片真叶之后,我们就用特制的铲子,在苗子的主根下方十厘米的位置,轻轻铲断主根的根尖,逼着它在断口的位置长出密密麻麻的侧根。之后的整个苗期,我们不再天天大水漫灌,而是刻意控水蹲苗,十几天浇一次透水,让苗子为了活下去,拼命把侧根往四周的土壤里扎。
大棚里的温度我们卡得丝毫不差,夏天绝对不让棚内温度超过25摄氏度,浇水全选在清晨太阳出来之前,避免正午的高温灼伤幼苗的嫩根。等到苗子在大棚里长满70天,茎秆的木质化程度达到标准,我们才小心翼翼把苗子起出来,根部带着完整的土球,用浸了水的草帘把整个根系裹得严严实实,运输过程里绝对不让根系见风暴晒。栽种的时候,我们剪掉苗子上90%的叶片,只留光秃秃的主干,回填的土全部用细筛筛过,连一块小碎石都不能留,就怕硬石块硌伤了娇嫩的新根。
整整熬了五年。第五年春天,我们把培育好的苗子移栽到荒滩上,入夏之后没有一株苗子蔫梢,入秋的时候,几乎所有的苗子都长出了半米长的新枝。那天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成片的嫩梢在风里舒展开油亮的绿叶,身边几个跟着我熬了五年的老伙计,满手是泥,笑得眼泪都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我们终于把文冠果的移栽成活率,从不到三成,硬生生提升到了95%以上。那天夕阳落在连片的苗子上,绿得晃眼,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老周放在我掌心里的那半把种子——原来所有在沙地里熬的夜、流的汗,最后都在土里长出了绿的希望。
第三章 六瓣果结在最荒的山坡上
在白银的旱砂地里扎下根后,我们又一头扎进了品种选育的慢功夫里。文冠果是自花授粉的树种,每一株苗子结出的果子,产量、含油率、挂果时间都天差地别。如果不能选出性状稳定、高产稳产的优良品种,农民就算把树种下去,也很难靠它赚到钱。
这一选,又是十几年。春寒料峭的时候,我们蹲在林子里,一株一株数每棵树的开花量,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下每一个编号;盛夏的正午,我们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,在林子里测量新梢的生长量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记录本上,晕开了蓝色的墨水痕迹;秋天果子成熟的时候,我们背着竹筐,一株一株把果子摘下来,称重、记录,连每一个果子的大小都要挨个量过;冬天农闲的时候,我们就泡在实验室里,把晒干的种仁碾碎,用仪器一遍一遍测含油率,眼睛盯着仪器屏幕,熬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。
很多人说我们傻,选一个品种要花十几年,不如直接从外地买现成的树苗来得快。可我心里清楚,适合西北寒旱地区的文冠果良种,从来没有天上掉下来的现成品种,只能靠我们自己,在这片土地上一株一株选出来。那些年我们走遍了甘肃、陕西、内蒙古、辽宁的野生文冠果林,在人迹罕至的山沟里一住就是十几天,鞋子磨破了好几双,笔记本写满了十几本,前前后后观测记录了几十万株文冠果的生长数据。
那是一个春末的清晨,我像往常一样,沿着试验林的小路往山上走。漫山遍野的文冠果都挂果了。就在我走到试验林最靠北的那片山坡时,我忽然停住了脚步——在几株普通的三四瓣文冠果中间,孤零零立着一株小树,它开结的每一个果子,都稳稳托着五瓣果子,果实比普通文冠果更饱满。
我小心翼翼走过去,站在树底下,盯着满树的五瓣果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做了十几年文冠果选育,我见过成千上万株文冠果,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稳定的五瓣果子。后来我们持续观测了它整整三年,发现它不仅年年结出整齐的五瓣果,结出的果子也比普通文冠果更饱满,种仁的含油率比普通品种高出近十个百分点。如今在我们的西北文冠果基地里,已经有上万株五瓣文冠果在山野间开出了满树繁花,它们像撒在黄土坡上的星星,把最荒的山坡,变成了最动人的风景。
最近,我们又发现了一颗六瓣果子,消息传开之后,很多专家都专程跑到我们的基地来看这株罕见的五六瓣文冠果。那天站在文冠果树底下,风吹过满树绿叶,落在我的肩膀上,我忽然明白,这不是什么上天偶然的馈赠,这是我们十几年蹲在林子里,几十万次观测记录,这片干旱的黄土地,给这群种树人数十年光阴最温柔的奖赏。我们将以这株六瓣文冠果为母本,进行扩繁培育,把这个罕见的优良性状,稳稳地保留下来。
第四章 从一棵小树到漫山遍野的绿色银行
文冠果的苗子终于在旱地里扎稳了根,优良品种也选育出来了,可我心里清楚,这棵树不能只长在我们的试验基地里,它要走到更多的荒山荒滩,走到农民的田埂边,才能真正变成治沙的绿屏障,变成富民的铁杆庄稼。
最开始推广的时候,很多农民都不信。种了一辈子粮食的老农户蹲在地头,摸着文冠果的苗子摇头说,这树三年才能挂果,前两年见不到钱,哪有种玉米来得实在。我就带着技术人员,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,给农户免费送苗子,包技术指导,承诺挂果之后按保护价回收果子。景泰县正路乡的几个村子,最开始只有几户敢试着种,我就天天泡在地里,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整地、怎么栽植、怎么修剪,春天怕霜冻,我半夜带着人去地里熏烟防霜;夏天怕天旱,我跟着农户一起拉水浇树。
有个姓王的老农户,最开始种了两亩文冠果,头两年没见到收益,急得天天跑到基地来找我。我拉着他的手,把他领到我们的示范林里,指着已经进入盛果期的文冠果树给他算细账:这树寿命几百年,盛果期能超过一百年,进入丰产期之后,一亩地一年光种子采收、叶片制茶的收入就能突破一万元,林间套种牡丹芍药,每亩还能再多收两三千元,不用年年翻耕播种,不用像种庄稼那样年年在地里累死累活,一次栽种,就能年年有稳定的收入。
第三年秋天,老王家的两亩文冠果挂果了,收获的果子拉到基地卖掉,拿到的钱比他之前种五年玉米赚的都多。第二年开春,他第一个跑到基地来,一下子拉走了两千株苗子,还把村里的亲戚邻居都拉过来,说这马老师种的文冠果,是真的能给老百姓造福的好树。
就这样,从几亩地到几十亩,从几十亩到上万亩,文冠果的绿色,一点点在白银的荒山坡上铺展开来。正路乡、西滩乡、芦阳镇,从前连片的荒滩荒坡,慢慢都被郁郁葱葱的文冠果林盖了起来。当地的农户不用再外出打工,在文冠果基地里就能就近务工,育苗、栽植、管护、采摘,一年下来在家门口就能赚到稳定的收入,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。
2023年全国治沙会议上,文冠果作为生态治沙兼产业富民的先锋树种被重点提及,相关的产业发展书籍也陆续出版,把我们西北文冠果基地的种植经验写进了书页里。那封关于文冠果产业发展的信件得到了明确回复,省里的政策扶持接连落地,甘肃的文冠果种植面积一年比一年扩大,如今达到了80万亩,白银市种植面积达到了63万亩,从零星的试验林,变成了横跨多个地市的特色产业带。
如今你走到白银的山野间,漫山遍野都是文冠果的绿。春天花开的时候,漫山的白花像落了一层雪,吸引着周边的游客过来赏花游玩;秋天果子成熟,绿油油的果皮裂开,露出黑褐色的种仁,农户们背着筐子在林子里采摘,笑声顺着山风飘得很远。文冠果不再只是一棵用来治沙的生态树,它延伸出了完整的三产融合链条:文冠果油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餐桌,富含不饱和脂肪酸的优质木本油料,守护着人们的健康;文冠果的叶片制成了保健茶,成了远近闻名的特色伴手礼;依托文冠果花海打造的赏花节、采摘体验、茶文化研学,把周边的民宿、农家宴都带火了,形成了“以农促旅、以旅强农”的良性循环。
很多之前被风沙逼得不得不外出谋生的年轻人,现在都回到了村里,在文冠果产业里找到了新的营生。有人做起了苗木培育的生意,有人开起了文冠果产品的加工厂,有人做起了乡村旅游的导游。从前荒无人烟的荒滩,如今成了能持续产出财富的“绿色银行”,生态增绿、土地增效、产业增收,三个之前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好事,靠着这一棵小小的文冠果,实实在在变成了眼前的日子。
第五章 我和文冠果,还有下一个一百年的约定
算下来,我和文冠果相伴,已经走过了二十七个春秋。我已经由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年人。
我常常会回到二十七年前,第一次发现的腾格里沙漠的那片文冠果老林里。那时候我掌心里攥着一把种子,眼前是看不到头的连片荒漠,我从来不敢想,二十多年后的今天,这小小的种子,能在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上,长出这么连片的绿。我走过甘肃的黄土高坡,去过新疆的戈壁绿洲,到过内蒙古的沙化草地,看见越来越多的地方,都栽下了文冠果的苗子。那些曾经连草都长不旺的荒滩,如今都有文冠果的根在土壤里深深扎下,牢牢锁住了水土,挡住了风沙。
前阵子我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试种的那片老基地,二十多年前我们亲手栽下的第一批文冠果树,如今已经长成了需要两个人合抱的大树。苍劲的枝干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,风一吹,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一群老朋友,在和我打招呼。我站在树底下,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蹲在沙地里写《流血的石羊河》的那个下午,我那时候想找的那条出路,如今已经在脚下,铺得这么宽,这么远。
很多人问我,你花了二十多年,就种这么一棵树,到底图什么?我每次都笑着跟他们说,我什么都不图,就图这西北的荒山荒滩,能多一片绿,就图咱们的老百姓,能靠着这棵树,不用再靠天吃饭,能在家门口把日子过得安稳红火。文冠果的寿命能有上千年,我们这一代人种下的树,下一代人、下下一代人,都能接着在树下乘凉,接着收获果子,这是一件能给子孙后代留福的事,花再多的时间,再多的精力,都值。
现在我们还在接着往前走。最近我们又发现了六瓣文冠果,我们还在选育更优良的文冠果品种,还在继续攻克三荒地、沙戈荒、南方种植难题,还在不断提高文冠果产量,延伸文冠果的产业链,把这棵树浑身的价值都充分挖掘出来。花、叶、果壳、种仁,每一个部分都能物尽其用,让这棵长在荒山里的“东方神树”,释放出更大的能量。
我和文冠果的故事,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。它是无数治沙人、无数基层技术员、无数跟着我们种树的农民,一起在西北的黄土地上,写出来的一个关于希望的故事。这个故事里,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迹,只有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,只有在沙窝里一棵一棵栽下去的苗子,只有在荒滩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。
往后的日子里,我还要接着守着这片文冠果林。我要看着更多的荒山荒坡变成绿水青山,看着沙漠变成文冠果林海,看着荒漠变成文冠果绿洲,看着更多的沙化土地被绿色覆盖,看着更多的老百姓,靠着这棵“千年铁杆庄稼”,把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。我知道,我和文冠果的故事,还远远没有写完,我们还有下一个二十年,下一个五十年,下一个一百年的约定。等到那时候,漫山遍野的文冠果花还会年年盛开,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再也没有遮天蔽日的黄沙,只有满树的花香,和老百姓丰收的笑声,在西北的山野间,飘得很远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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